刘凡这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平凡。认识他的时候,他穿一件红色防水外套,在雨中,我们各自站定在屋檐下。
他是薛晨的朋友,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的哥们儿。我是薛晨的妹妹,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那是8月,去一个小小的县城看薛晨,在那里见到了他的很多朋友,其中包括刘凡。走的时候,下雨,薛晨让刘凡送我回家。
刘凡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因为他不帅,也没特点。薛晨的朋友个个都有特点,而且很开心,他们总能自得其乐,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并感染周围的人,让大家都能变成疯子。而刘凡只是一个坐在角落喝酒的人。偶尔说一句话也会让人觉得很无趣。但就是这个无趣的男人,让我觉得很愧疚。
记得那时候我是很叛逆的,当然,和那些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穿着另类服装的太妹是有区别的。我穿校服,头发很黑很顺,不乱化妆,只是有很多所谓的坏朋友,有时候会嚼着口香糖去看他们打架。我不回家。一个人租了房子在外边住,这和许多家在本地的高中生不一样。老师认为我和男生同居了,一个好学生做出这种事是任何一个负责的老师都无法容忍的。但是他找不到我的家长,因为我没有家长,妈死了,爹不管,只是一个自由自在长大的野孩子。
那时高一,和男生一起去的厅甩着脑袋跳舞,一个人坐在吧台上看漂亮的女生,像个同性恋。但从不抽烟或喝酒。是只喝柠檬水的,小女生心里纯净的梦与那杯水有关。
我没和刘凡说过话,但知道生活里有这号人。他是薛晨的朋友。
高二,和高一一样一个人住,一个人在学校走路。
高三,回家拿书时和后妈吵了一架,把她的东西从5楼扔了下去,正好染了黄毛的乐队小子来找,我便成了小区里有名的坏分子。一个不爱说话却有很多怪异朋友的不回家的问题高中生。
高考前生病了,很严重,一躺就是3个月,差不多一学期的时间,一个人在床上复习,考上了一并不如意的学校。老师说,你要复读才行啊,不读复旦怎么行呢?但还是一个人收拾行李走了。
是大一回来时遇到刘凡的,他那时是一家公司的什么监理,我到现在还没搞懂,工资很高,买了车。他说我请你吃饭吧,我说好啊,薛晨是我哥哥,你是薛晨的哥们儿,请我吃饭,天经地义的事啊。
留了号码,便有了很少几次的见面。
大学毕业后,我学的该死的人类学找不到工作,便由了自己的兴趣,当了记者。因为和制片不合,又离开了。成了无业游民。
那时刘凡给了我很多钱,说是哥哥给妹妹的。薛晨可没给过我买糖的钱。
那段时间,我是个堕落的废物,白天不出门,不做事,只是睡觉,写稿,听音乐。晚上才换上衣服出去跑步,花刘凡给的不义之财,或者蹲在小区的花坛边抽烟。
我想我爸怎么会不知道我的生日,我不是亲生的吧?没生日的人多可耻啊。
没多久,冬天就到了,这里没有下雪,我去北边看雪了。关机半个月,刘凡以为我又自杀了。但他找不到我的尸体。
我不记得他跟我说过多少话了,虽然他很少说话,但他跟我说了不少。他没有改变我人生的能力,但他确实给了我很多帮助,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因为他,我才能重新鼓起勇气面对现实的生活。
又工作已经是春天,生活过得充实。渐渐忘了刘凡这个人的存在,他似乎是可有可无的。
去年8月,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夏日凉风吹起窗帘,CD里传出他喜欢的歌,想起很久没有联系,拨了他的号码。但接电话的不是他。刘凡的父亲,那个老人说,刘凡走了。7月25号晚上。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那是非常奇怪的感觉,一个可有可无的男人死了。你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心却有些疼。
薛晨哭得很厉害,那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满脸青春痘的男人,哭得很厉害,他说刘凡死了,就像长在自己身上的一个指头忽然没了。
后来知道,那天晚上,薛晨听说刘凡升职,执意要庆祝,已经睡下的刘凡开着车出去,刚出小区门口就被一辆大货车撞到墙角,那个喝得酩酊大醉的肇事司机被吓得手足无措,自己报了案。
家人知道时,那个不说话的男人已经死了,满身是血。
薛晨陷入深深的自责,很长时间没有办法上班。
刘凡有留给我的信,在他准备去总公司前。
我在9月的时候拿到。却不敢拆开。那个我不喜欢的男人,已经死了。他让我好好活着,他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