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之 唐冲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8-18 23:11:57 / 个人分类: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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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好久没联系的阿东突然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回家,并让我回家一趟。他的声音沉郁,他说,小镇的球场要拆了,唐冲的病又反复了,樱子的骨灰三天前草草下葬了。于是我出门买了今天回家的车票。

经过了八小时的颠簸,我再次回到了家乡的小镇。阿东开车来车站接我。马小亮也来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他结实了不少,看起来在阿东那里过得不错。我问了问他们的生意,得到的是令人欣慰的答复。

我的疲惫清晰地写在脸上。昨天夜里,我一直沉溺在荒诞的梦境里。梦见我和马小亮打的那一架,马小亮的鲜血溅落在废园的荒草上;梦见兄弟们再次相聚在小酒馆喝酒划拳;梦见昔日我们带着各自的女友,走在翠绿的原野里,唐冲把这一切都画了下来,但画里怎么都找不到他自己和樱子,最后,画面由明快的翠绿变成了刺目的血红,然后变成了黯淡的灰色,最终渐渐淡去……

我问阿东唐冲的情况和樱子的葬礼,阿东搂着我的肩膀上了车,让我先吃饱肚子再谈。我看到阿东的目光有些黯淡,马小亮则环顾四周,面无表情。

车子路过了球场,球场已经变成一堆废墟,建筑垃圾满满地堆着,旁边的小酒馆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景象,颇有些苍凉,又仿佛隐喻着过去的时光与我们最终的决裂。我们的那一段人生,仿佛茫茫大海上的小船,偏离了航道,于是经历了无数的绮丽风景和险滩暗礁,在一个轮回之后,重新回到正确的航线,回到了平淡而坦途的人生。然而,唐冲的那艘船,却再也没能够回来。

 

唐冲12岁时,已经是镇里最有名气的少年。唐冲的父母在唐冲未识世事时已经分居,他母亲是小镇上一位普通的小学教师,父亲是省城大医院的外科专家和一所知名医科大学的客座教授。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到了一起,又如何匆匆分开,只清楚唐冲随母亲一起生活,而唐冲在很小的时候便展现了非凡的绘画天赋,于是从8岁开始,每到假期,便去父亲所在的城市学画,师从省城里最优秀的画家。有时候,唐冲的父亲会带唐冲一起去给医学院的学生们上解剖课,解剖一具具尸体,偶尔甚至让他直接参与解剖,让他仔细观察分析人体的内部构造,告诉他人的体内的肌肉、血管、筋腱和内脏各怎样分布。唐冲告诉我,这样的学习让他在绘画方便获益匪浅。

 

我扒拉碗里的饭菜,囫囵吃了小半碗后,再没胃口。阿东问要不要喝酒,我于是要了三瓶啤酒,一边喝着,一边聊着最近各自的情况。我问了问唐冲的病情,马小亮说,唐冲现在整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和谁都不说话。阿东接着说,回来这些天每天都去看他,他总在画室里画画,也看不懂在画些什么,他母亲很伤心,也很麻木……我又问樱子葬礼的情景,马小亮告诉我,葬礼只有很少人出席,大多是以前的同学,下葬的时候天气阴沉,黑色的乌云裹住整个天空,死死压在头顶,但始终没有一滴雨落下来。

 

在整个小学和初中,唐冲一直是我同桌。我一直以为,坐我旁边这个清俊的少年,这个永远穿着雪白衬衫的少年,这个有着一双纤长而白净的手指的少年,这个秀气的眉眼里总带着忧郁气质的少年,总有一天会成为小镇里走出的最有名气的人。唐冲酷爱明快的色调,虽然寡言,我却能够从那一幅幅画中体会到他内心真诚的快乐,他画的山水,宛若仙境,一次次在梦里模糊出现,最后竟得在画布上变得清晰和真实;他画的女孩,一个个鲜活美好,仿佛风一吹来,衣袂便会飘动,然后便能够从画布上走下来……那时候,我深信,终有一天,他和他的画能够名动天下。

 

饭后张扬过来,叫了几个以前的同学,然后拉我们去紫荆夜总会K歌,他已经做了这里的老板,所以一切免费。马小亮先唱了几首Beyond的老歌,张遥约我一起唱《铁血丹心》,大家起了一阵哄,我借口嗓子疼拒绝了,和阿东喝了几罐闷酒,然后一起郁郁离开。阿东开着车载我回他家休息,我提议先绕小镇兜几个圈子,轻松一下,他不再说话,专心开车。小镇的夜景,灯火较以前辉煌了许多,却仍然安详,只是我已经不再属于这里。和阿东不同,自从一年前把父母接走并处理了小镇的房产后,我几乎被切断了和这里的所有联系,除了兄弟。离开紫荆的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本在小镇的家,已经不在,甚至于没有了立锥之地,带给我的,只有令人窒息的空洞和茫然。不知道现在的唐冲,会在想些什么。

 

唐冲成绩不错,性格温和,又画得一笔好画,于是成为了小镇里家长们教育孩子的参照物。可悲的是,自从进初中起,唐冲就成了校内校外很多小痞子们欺负的对象。他体质很单薄,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并不反抗,因为他清楚,反抗只会让他得处境更加槽糕。那个年纪的少年,是以拳头而不是成绩来衡量一个人是否优秀的。那么多人通过欺负他——一个成绩优秀,又没有父亲的孩子,来炫耀自己的力量。由于学校和家庭的软弱,施加在他身上的暴力日益加剧,终于有一天,作为他的同桌和同学,实在看不下去的我和阿东在街边把一群正在收他保护费的小子狠狠教训了一顿,从此唐冲和我们混在了一起,成了我们的兄弟。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唐冲渐渐染上了我们的痞性,渐渐开始和我们一起喝酒、抽烟、泡妞,脸上也开始时常挂着和我们一样的笑容,他仍然每天用很长的时间画画,画面传神依旧,色彩却渐趋黯淡……

 

车子再次路过球场,阿东突然放慢了速度,问我,你记不记得,唐冲第一次打架就在这里?那一次,要不是他,我们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阿东声音很低沉,“唐冲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和我,我们都有责任。”

 

唐冲和我们在一起后,我们并不强迫他和我们一起去做一些很出格的事,比如打架。我们甚至故意避开他,然而,既然我们已经拉他和我们在一起,既然他选择了和我们在一起,很多事情,就注定避免不了。事情的起因正是当初我们救下他时收拾的那几个小混混。那时候的小镇比现在更小,很少有谁不认识谁。然而,那一次冲突之后,那些小混混的大哥拼命在周围招兵买马,扬言要对付我们,而阿东同样带领我们动用着各种各样的关系。小镇里的少年逐渐分化成两派,冲突不断升级,每天都有摩擦,每天都有少年在流血。在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阿东、马小亮、张扬、我还有唐冲以及另两个我们这边的兄弟,在镇里的球场被对方四十多号人紧紧围住。很多年以后,我再次回忆起那一天,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片断——阿东抽出了系在腰上的细铁链;张扬提着钢管,见人就砸;马小亮杀红了眼,提着西瓜刀左冲右砍,身上粘满了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鲜血;我拿着贴身的匕首胡乱挥舞……唐冲则不知所措,慌张地躲在我们身后。刚开始我们的狠劲确实震住了他们,然而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张扬和我先倒了下去,后来自称砍翻十二人的马小亮也已体力不支……就在这个时候,唐冲突然手持一把挂在钥匙链上的水果刀冲到对方老大身前,我清晰地记得那个老大发出了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号,跪了下去……后来我们都知道,唐冲割断了他的脚筋,那个人从此再也没站起来。

那是我们经历的最惨烈的一次打斗,那次以后,小镇里再没有其他少年敢于对我们构成威胁;那次以后,阿东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哥,而一帮兄弟们,共同主宰了小镇一个时代的传奇。同样是那次以后,唐冲彻底融入了兄弟们的圈子里,其他少年从此叫他冲哥,而他的画,从此色调不再明快……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马小亮开车来接我,说带我去看看樱子的坟。车停在了山脚,我和马小亮踩着露水上山。路上马小亮拉过我的左臂,卷起我的袖管,苍凉地笑了笑。我手臂上那条细长发白的疤痕,没有分毫变淡。我也笑了,我问,你的呢?马小亮骂了句娘,说你他妈的真够狠,十年了,现在一到冬天肩膀还隐隐疼,看来老子这辈子想忘都忘不了。我神情突然有片刻的恍惚,疤痕还在,但存在的理由却已经消失……

 

樱子是我们圈子里最活跃的女孩,因为她曾是我、马小亮和唐冲共同的初恋,她读初二时从省外转学到我们班。我记得樱子在班里出现的那天,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惊若天人,什么叫魂不守舍,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是从唐冲画里走出来的女孩。虽然那一刻我两眼发直,但我仍然清楚看到马小亮的嘴角流出了清澈的口水。随后,我和马小亮开始了对初恋的疯狂追逐,几乎不择手段。而唐冲腼腆得多,所以我们都没有在意。最后我和马小亮的矛盾终于不可调和,我和他在学校外的废园打了一架,他砍了我的手臂,我捅了他肩膀一刀,让他去医院躺了一个月,而我被停课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据说因为唐冲送的一幅画,樱子成了唐冲的女朋友,我们两只斗败的公鸡则灰溜溜地做回了兄弟。

后来樱子一直随唐冲参加我们的活动,两个人总是粘在一起,说着悄悄话。这让我和马小亮酸得半死,直到张遥粘上了我,马小亮追到了叶华……

 

樱子的坟很小,一个简单的小土包,没有墓碑,没有花圈,没有祭品,连一圈简单的砌石都没有,就那样小小地、孤孤单单地立在布满了乱石的半山腰,只需要两三年风雨的冲刷,就再也找不到痕迹。我默默蹲下去,给坟头添上一抔土。我知道樱子死得并不光彩,而我们之间曾经也只留下过耻辱,但依然为现在的景象而感到悲凉。马小亮问我,你还讨厌她吗?我沉默了很久,说,只有恨!马小亮说,我也是,只有恨。她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不懂得负责任的女人,她曾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唐冲,如今她再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所以,她只能给我们留下恨。

 

直到许多年后回忆起唐冲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才发现那段时光里,唐冲离我们越来越近,却离心中的自己越来越远。一起郊游的时候,唐冲总是背着他的画板。他总是努力地画着,希望画下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然而,除了樱子依然鲜活,周围的景色和其他人的色调却莫名其妙地成了灰色……他痛苦地对我说,他开始不会画画了。到了后来,他干脆只画樱子。他的房间里挂满了画布,里面没有景色,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自己,白色的背景里,只有一个又一个的樱子。这一切让我觉得痛,因为有的事情,深深地埋在我的心里,没有谁清楚。或者说,除了我和樱子,没有人清楚。

我开始发现另一个樱子,不是那个依偎着唐冲说悄悄话的樱子,不是在唐冲身边温婉可爱的樱子,不是唐冲画里那个樱子,那个樱子永远安详静好。

樱子开始偷偷约我,我开始偷偷奔赴一个个与樱子的约会。那是一段梦一般的经历,我也确曾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境。我们竟能够瞒住张遥,能够瞒住我的同桌和兄弟唐冲。在那样一个小镇里,我们居然瞒住了所有的人。我身边的樱子不再是一个天使,而是一个甜美的恶魔。在小镇边缘的田野、密林和湖泊,她奔放、开朗,她与我长时间热烈地拥抱,她用灼热的唇粘住我的嘴唇……虽然我们都还算孩子。一切如同毒药,这一切又让我欲罢不能。我要和张遥分开,我也要樱子和唐冲分开,她总是拒绝。再后来,她告诉我,在她原来生活的地方,她还有一个男友,一直保持着联系。她没想瞒我。

每当兄弟们各带女友相聚时,看着她与唐冲靠在一起喁喁低语,仿佛一切于我无关,我奇特地希望这才是永恒的真实,又痛苦地想杀死自己。同样在多年以后,我才明白,这个世上,确实有这样一种女人——如同罂粟。她们有着无穷的魅力,却把男人当作一种特殊的玩具。她们热衷于收集更多的玩具,并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我却永远无法明白,为什么当樱子只是一个女孩的时候,就已经懂得这种可怕的游戏。

没有经过多久,我和樱子这段耻辱的纠葛无疾而终。她厌倦了我这个太容易摆弄的玩具,并且清楚地知道我会选择沉默。

 

在下山的路上,马小亮突然问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当初樱子是选择和我们中的一个在一起,我们会不会遭遇唐冲一样的结局?我说不会,因为樱子不会爱上我们。马小亮冷冷地说,难道她爱唐冲吗?她估计只爱她自己。我低下头,选择沉默,专心用脚去踩碎一个个晶莹的露珠。

如果马小亮坚持让我回答后一个问题,我会回答她爱。我甚至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唐冲是樱子一生唯一爱过的人,也许直到死去前一刹那,她仍爱着唐冲。

 

唐冲和樱子的分手,是在几年以后。那时,我已在大学。这应该是一个每个人都能想象的故事——唐冲终于发现了樱子的一个玩具,樱子因此决绝地选择了离开。又是几年之后,樱子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因吸毒过量死在了上海的一个小旅馆里。

我觉得,唐冲并不是樱子的玩具。这个故事的悲剧之一在于樱子确实爱上了唐冲,却无法摆脱玩具的诱惑。同样在于樱子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唐冲心中的完美,所以在完美被破坏时,她只能选择离开。而这个故事的悲剧另一个原因在于,如果不是因为唐冲加入了我们的圈子,那时的他,绝不可能有足够的勇气去追求樱子,而如果我早一些把真实的樱子告诉唐冲,同样,故事绝不会之这样的结局,可惜,我不敢。

记得樱子走后,唐冲在电话里哭着说,“我无法再画画,我已经画不好任何一张画。”后来,我在医院看到唐冲,他不再认识我,不再认识所有兄弟,也不再认识父母。他静静地依在床头画画,他画得好认真啊,仿佛脱离了整个世界;画了好多啊,病房里到处都是他的作品。他的每一幅画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的五官和四肢,都比例失当,脱离了正确的位置。他真的无法再画画。

 

我决定去看看唐冲。我们开车去接了阿东,然后一起来到唐冲家里。唐冲的家还是老样子,只是更加破旧了。唐冲的母亲头发已经全白了,那么老,那么憔悴,还没有见到唐冲,我的鼻子就在不停地发酸。

唐冲在画室睡着了,穿着雪白的衬衣,白皙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握着画笔,显得那么干净,那么舒服。地上堆满的废弃的画纸和画布上,所有的景色,要么灰暗,要么血红,所有的人,四肢和面孔甚至整个躯体都在扭曲。然而画室的正中一个巨大的画框里,却有一幅才刚刚完成的油画,这幅画是那么地明快,那么地绚丽,那么美好——

那是离小镇不远湖泊旁的橡树林里,午后的阳光,呈四十五度角安详的照耀着。中央的树林枝叶茂密,是那么地深邃,无论怎样都望不到尽头;而画面的右侧,透过层层的树枝和树干,还能清晰地看到湖岸和湛蓝的湖水。无论树林深处的黑土壤还是靠近湖边的红土地上,无论在阳光照耀着的地方还是树木的柔软的背影里,到处都覆盖着茵茵绿草,草地里四处盛开着洁白无暇的小花,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见。那样地博大,那样地深远,又是那样地精致,那样地细腻……阿东和他的小妹妹、马小亮和叶华、张扬和林璐,还有我和张遥,我们几个,对,是我们几个,各自或倚或坐,在草地上松散地围成一个圆。阿东和他的小妹妹在笑;马小亮轻拥着叶华的腰;张扬和林璐正低声耳语;我坐着,双手撑着身后的草地,仰头向天,轻轻合上双眼,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张遥在我身后抚摸着我的头发,微风吹过,裙角轻摆……

湖边的小径上,立着一个身着白色衬衫的少年,正远远地看着我们,秀气的眉眼里带着满足的笑。他是那么地好看,那么地纯洁,湖边的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紧紧贴着胸膛,他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他站得好直啊。然而,他仿佛在默默向我们告别;他仿佛就要转过身,延着他向往的方向离去;他转过身去,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在这天的一整个上午和下午,阿东、马小亮和我,我们静静地在这个画室里,静静地看着这幅世界上最美的画,静静地陪伴着我们熟睡的兄弟,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直到满天的星光再次照亮我们脚下的路……

 

第二天清晨,我坐上了离开的车。柔软的雪,在车窗外飘落,外面的世界变得一片银白。在路上,我接到了阿东的电话,唐冲在昨夜离开了家,不知去了哪里。我想,我们谁都不会知道唐冲去了何方,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但我清楚,这一次,唐冲一定找回了真正的自己,去了他最向往的地方,他转过身去,永远不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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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的帐篷 鞑靼 发布于2007-08-21 08:17:54
很颓废的故事,有一半不是编的吧?
牧仁者-MooRun'Blog 杨牧仁 发布于2007-08-22 13:24:37
   有点神呢 有意思
博 朱小猪 发布于2007-08-22 14:12:43
赞一个先
我的秋天 九月 发布于2007-08-22 17:41:46
有虚构,也有真实
我来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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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时间: 2008-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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