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老爹的电话，我又忙不迭往嘴里塞了两粒糖。只是，嚼再多糖，心仍是那么苦。
家要散，还是要散。这么多年来，我只是一瓶劣质胶水，粘不拢他们一丝半缕的情意，粘不牢一个荒诞冰冷的家。
因为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情意可言，因为，这不过是一个貌合神离的家。
她恨他，恨他的欺骗与狡狤。如今，他也恨她，恨她的浅薄与计较。不是出于爱情的嗔怒，而是发自怨怼的仇视。仇视啊。
从不知道如何向别人描述这个畸形病态的家，由它在心里发酵成一缸臭水，掀不开，撂不下。臭了，那些腐烂的蛆虫也同样在我的人生中以延续的姿态继续啃噬，直至窟窿啷当，直至我也遮它不住。
我应该是一个灿烂明媚如糖似蜜的好苗子，而不是一只提前熟透跑步进入衰老的烂果子；理想中的一生有着不疾不徐从容坦荡的成长步伐，而不是一生有半生之久付与了奔逃错乱的荒谬安置。
可我能把这一切归咎于那个庇佑过我的躯壳么。我能么，我不能么。
年三十的晚上，他说，她看见你心情还好些，人不能太孤独。这样温情脉脉的话霎时间乱了我所有的判断力，二十几年孰黑孰白的定局一转眼泾渭不明。
而杯水终是难救车薪。或者说，那乍现的温暖从来就没有从本质上拯救过这两个人，这一家子。拯救不了的。
她说，要不是有你们俩，我的想法多得很。这想法，是求一死，是彻底与他决裂，都是可能的。如果能，我把心剖开给你看看吧，我的妈妈，你会看到它已经又冷又硬。为了谁和谁，这样的话我已经不再受用。没有任何时刻，会让我像此时此刻一样坚定不移的认为，爱是一种累赘，一种包袱。
为了在兄妹间争口气，你恐怕宁愿连根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愿让一兄一姐了解你的状况；为了你的母亲，我外婆临终也没能知道关于他的一切（所以你看到了，老人家死不瞑目，你忘了是你亲手替她合上双眼的！）；为了我们两个丫头片子，你“放弃了很多想法”。而我呢，我要说为了你，为了他，我也放弃了很多想法！
这一家子的利他行为多高尚，为了谁，这一连串恶性循环在许多年前已经悄悄形成了一条环环相扣的食物链，我们含泪吞咽消磨着彼此的血肉，时至今日，仍旧忍痛“付出”。当给予的是接受者不再想要的，当忍耐的是忍耐者无需坚持的，我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们四个像是一条破船上的四个哑巴，谁都不言语，谁都不吱声，暗中较量，暗中揣测，企图以较劲的方式求得平衡，然而淤泥中的挣扎适得其反的让我们一日一月缓缓下沉了。
一对夫妻，残妻弱夫，破屋烂瓦，拉扯一双儿女，十块钱掰开用作一周的生活费。女人说：“这样的生活我很满足。”男人说：“喝冷水吃稀饭，只要我们一家平安。”他们说：“很幸福。”这是一个真实的四口之家，纪录片的末尾是丈夫用背篓背起只有半截的妻子，手牵一对小儿女到镇子里赶集。我坐在沙发里抹湿了袖子，继而嚎啕。房间里没有人，我得以痛快哭个够，哭了很久很久很久，哭到窗外的雨停了，哭到肝脏肺腑酸疼无力。
从大脑还不曾发育完善开始，我的双眼就记录了太多家庭内外的丑恶和卑陋，那些影像已经风化成今天的波澜不惊。我再没有“家和”的愿景，生活已经给了我太多意外，我不害怕再收到怎样的“惊喜”。
这个家的小女儿最终也表示了离开的迫切希望。我不再哄着她要她留在老父老母身边继续和稀泥。不该把和平的期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就像我不该幻想自己拥有超能力。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承担的那一部分。爹娘的那一部分，儿女承担不起。
来吧，我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