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你是我最懂事的孩子，这任务只能交给你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咳嗽不止，一面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的面孔苍老而憔悴，不仅能让人看到时间在他脸上走过的影子，而且也不明不暗地显示着巨大的灾难即将到来。 

“爸，您别说了，身体要紧，我会办好这事的。”一个女孩走到老人身边，轻拍着他的背。

女孩身体纤细娇小，长长的百合裙让她的纯洁无瑕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的手臂酥润白皙，嫩得像刚冒出头的竹笋，十个指头纤长细尖，像雨后的竹芽，颖长的脖劲支撑着月盘似的脸颊，微微张开的小嘴，如同春天含苞未放的桃花，红得含蓄，粉得可人，高直的鼻翼闪烁着正义的光芒，她的眼睛浅得能望到底，忽闪忽闪没有世故的气息，如瀑的长发有条不紊的垂到她的腰际。她镇定地站在老人的身后，两弯黛眉紧挨着，中间多了一座山似的疙瘩，她邹眉的样子更加楚楚动人。

“孩子你受得了吗？那要有坚强的意志，超人的……”

“放心吧，爸，我决定的事，就一定会办好它的！”

 “哎！”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拍拍女孩的肩，伸出久握的右手，“雨丝，这个你带上吧！雨丝看着父亲青筋突暴的手中托着的东西,那是一个圆滑的球体,淡黄的光辉让人头晕目眩,它的晶莹剔透,恰似雨丝的眼球------纤尘不染……

雨丝往后退了一步:“滴水藏海？爸，我不要。” 

 “拿着！爸已经老了，能不能保住它都很难说，你要到上面去了，那会很危险，你带着我也放心啊！再说，要是……”

 “爸，我不要，这可是整个家族的命脉啊！”，“ 雨丝，就当是替我保管着，回来再还我，现在我留着，也只怕是凶多吉少，它是敌不过赤潮的！”

  雨丝瞪着眼：“滴水藏海也敌不过它？那么，你们……”

 “孩子，照人类的污染程度来看，我们只有两面个月的时间，而救我们的非人类莫属，只要他们能爱护海洋环境，我们便有喘息之日，你要尽力去说服他们。”

“爸爸，这滴水我要怎样利用它呢？”

     “孩子，我们水草只能生活在海域浅水区，到了岸上，可是炙阳如岩浆，酷热难挡，你把它含在肚里，也只可减却些许的疼痛……哎!这滴水的外层剥开,里面是海洋的精华水分,如果你难以忍受上面的环境,就喝了它,可是......”老人深深地看了雨丝一眼。

“可是，整个水草和海洋生物将荼炭而亡，如果你是因大公无私救了上百条性命，那么在他们苏醒时，你便会化成这滴水，永世不得生存......”老人站在窗口，注视着远方，“所以，你切记不可动用它，只将它置于心上的那个缝隙，才是！”

  雨丝感到情况的严重，不禁抖了一下，立刻又恢复了原有的镇定，“爸爸，你放心吧，我明白该怎么做。”

  老人微微翘起的嘴角颤动了几下，将雨丝搂进怀里，眼睛不停的抖动，“去吧！你母亲还有话和你讲呢！”雨丝故做轻松地笑笑，像平常一样给父亲做了个鬼脸，胫直找母亲去了。

“傻孩子，你真傻，让妈妈再好好看看你！”她心疼地拉过雨丝，摸着她的脸颊“孩子到了上面千万千万不能哭”

 “我明白！”

“不，孩子，你不明白，你是我们水草家族中的一枝奇葩，你的眼泪可以解救世间除了水草以外，任何一种生灵，但是，只要你的泪干涸一滴，你的生命便会缩短一天……”

 “妈……”雨丝的声音透露着突袭的恐惧和一股莫名的无奈。“孩子，我真想把你生得平凡一些，可是---哎！来，孩子，这支钗拿着，它可以为你除去邪恶！如果你在上面感到水份不足，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死海洋里的任何一样生物，然后喝下它们的血，这样你便会好受一点，不过，”她转头恐慌地望着女儿，“你喝了它们的血只是会让你的痛减轻一点，不会救你……到了上面少晒太阳，多在月光下散散步，月光可以让你的伤痕自动愈合，减轻痛苦……”

 “妈妈，别这样，我们又不是生离死别，只是暂时的分开，啊！”雨丝还是那样的轻松，似乎不想留一点恐惧的印象给母亲。

 “好吧，孩子，到了上边，我们可谁也顾不上谁了，你要记住，上去后，便不可轻易的回来，除非任务完成了。因为你到岸上后，体内水分便会蒸发，从而让你慢慢适应陆地，如果你回来，那么你不仅功亏一篑，而且你身心的剧痛会与日俱增，只要你到海的浅水区，便会变成干枯的水草。不仅形如槁木，而且心力憔悴，到那时，规劝人类也只怕是……"

  “妈！”雨丝陷入了深深的深思，眼睛里涌起了此起彼伏的潮水。

“孩子，你爸让你什么时候去？”

“今天晚上！”

“那么快？你去不去和坤告别呢？”

  坤是一个德才兼备的男孩，他很爱雨丝，一心巴望着和雨丝结婚。雨丝犹豫了一下，“妈！还是不去了，等我走了，你们和他说就行了。”

“雨丝，不要逃避好吗？坤是理解你的，去吧！”

　雨丝慢慢地走向坤，坤喜出望外地拉着她的手“丝，你的头发怎么乱了？来----我帮你……”

“不，坤，别忙了。”

“丝，你怎么了？”坤看着她通红浮肿的眼皮，如同露宿夜风的蚕豆，半张的嘴唇显得那么无助，单薄的身体在颤栗着……坤的心里如万蚁吞咬，他把雨丝紧紧地搂在怀里面，像呵护着自己的心脏，“丝，你怎么了，这样难过？”坤扭曲着眉头，似乎心里挨了重重一拳，他低下头轻轻吻着她的眼睛，“丝，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坤的力量让她在父母面前坚强的心开始溃败。“坤，我要走了，去规劝人类。”

坤的手一抖，“丝，为什么是你去呢？我们快结婚了！”

“坤，对不起！等我几天，好吗？去那，我是唯一的人选！”，“丝，我和你一起去，好吗？”

“不，这个时候，家已经危如累卵，你得守护着这，你不能走，你相信我！”

 “你那么孱弱，你怎么能够......”坤紧紧地抱着她“丝，我真没用，为什么？为什么人类把我们玩弄于鼓掌之中还不罢休？还要把人们逼上绝路？”

   夜渐渐地吞去了白天，海面异常平静，雨丝要走了，许多亲朋好友来送她，她的目光滑过每个水草的脸庞，心里装了一生的不舍。

  伴着柔柔的月光，雨丝游到了海岸，灼烫的沙粒像根根荆刺刺破了她稚嫩的脚掌，她转回头：海水平静，一片片粼粼的碎波直入眼睑，在她身后除了一望无际的水，什么也没有了，一席莫大的寂寞在她心里铺张开来。

 白天把黑夜踹了一个洞，疯狂地撕扯着留下的几缕黑幕。水天相接处，太阳露出了半个脸，平静安祥地注视着大海，她的体内像沸腾的水面升腾而起的蒸气---灼烫、闷热；她的皮肤仿佛一片粗糙的桔子皮，渗出结晶的盐粒，全身龟裂般疼痛，耳朵里充满了绝裂的声音。她想到母亲给她的钗，打了一个冷颤，继而又想起那颗滴水藏海，她挣扎着从衣袋里摸出，送进嘴里，那滴水顺着她的咽喉缓缓地滑到了她心的缝隙上，霎时降低了温度。

她搬着手指心疼地数落日子的流逝，心中不免一阵阵的酸痛。

  那一天，阳光数减，她走到阳台，那有一群无忧无虑的小孩：他们成天在海滩上玩耍，时时听到他们爽朗的笑声，和谐得如同金色的阳光穿透浓密的树林零碎的洒在细细的流水中。

 “小朋友，你们在干什么呢？”雨丝微笑着，她走到一个小男孩身边，刚要说什么，小男孩甩开她的手，“妈妈叫我别跟陌生人讲话！”一群孩子逃命似的跑开了，她被这不曾料想到的场景惊了一下:这就是一个孩子的防备心理？

  日复一日，雨丝的心里如同泥石路过一般，阵阵的激痛。忽然有一天，海滩上来了一群大学生，她喜出望外，都说大学生是文化高的人，她看他们活得轻松、愉快；书本已经被他们遗弃得不知所云；他们大把花钱，大口饮食，大肆挥霍着青春和笑声，似乎永远是无忧无虑的。

  雨丝看他们的眼光，隐隐之中带着羡慕、忌妒。不时的，她看见他们随意地乱扔垃圾，终于，她走进他们，“请爱护环境！”冷冷地一句话，暗藏着她对他们由崇敬到鄙视的心理转变。那一群大学生猛地转回头，一个打扮靓丽的女孩走过来，带着挑衅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搜寻了好几遍：“要罚款吗？哪——给你”三张百元钞票伴着风声在雨丝的眼前舞动，她的脸一下子红得如同赤潮，“对不起，我的意思是：请你们不要乱扔垃圾！”，“你是清洁工？如果是，这是你的工作！”，“环境不是靠一两个人能维持好的！”，“我花钱到这就是为了随心所欲地享受，你知道不？”，“你……”她看着那临空的钞票，像触到了有毒汁的水草，太阳挣脱了云朵的遮掩，狠狠地灼烧着她的脸庞，一阵的旋晕，她忙转身风也似的逃跑，身后传来一阵阵海风似的笑声。

   雨丝的心如同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断齿的锯子在一点一点尖酸地咬割着，断锯每过一处留下黄迹斑驳的痕迹，她双手紧紧撮搡着前衣襟，抑起的头颅似乎一尊凝固了的雕塑，唯有眉宇间那无奈的挣扎，苦苦的哆嗦证明她还存活着。

雨丝望着规劝不了的人类，一脸茫然，她体内的灼热时时威胁着她，她不愿为了自己残存的生命去杀死海洋中任何一种生物，哪怕是一个细胞……善良却往往加重了她的苦痛。她常在夜晚沉思，而每一次，思想的弦就像一根死神的绳子紧紧勒着她，不让她立刻死去也不让她有生命的喘息。她惧怕，她无助，一次又一次陷入人类语言的残忍中，她时常又惊又怕地望着那一群主载世界的物种，她不能容忍她们的自私；不能理解她们所谓的生活；更不明白那位大学生口中的“享受”。她责怪造物主的疏忽，她哀叹自己家族的命运，她甚至怀疑千百年来一直遵循的“善欲”是否正确……她在无数次的努力后,心力憔悴却一无所获；她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生命，为危在旦夕的家族痛心疾首,她的全身痉挛地弯曲着,这次不是灼热,而是寒冷.

  这一天晚上,她沿着一条小路走着,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疗养院,这里的人群如同残冬的草木,干枯、衰老，仿佛随便一阵火，他们便会化为灰烬，然而，四周的环境却生机盎然，到处诠释着对生命的渴望，她无意识的走进去，迎接她的是一阵惊呼和一串微笑，面对一声声的嘘寒问暖，一股异样的热温在心里暖了起来。

 “孩子，我们已经是五更残灯了，只盼着儿女团聚，牵着小孙胖乎乎的手和他一起蹒跚……可惜,子女忙,孩子也忙!”老人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远方，雨丝的心被老人攒着，再也没有办法挪移脚步，大雨般的落下了眼泪。由于她过多地流泪，生命在一点一点衰弱。

  雨丝出来的时候，感觉老了许多，她来到海边心如止水地走进水域，一样一样仔细地捡着那些所谓文明人类的“领先创造”，捡着那一份一份印着“绿色环保”的塑料，她的躯体在一寸一寸钻心地痛，一截截酥酥地瘫软，她咬着牙，在心里一遍一遍祷告，希望自己再坚持一会，千万不能让自己变成水草……

   忽然她的身体向后一倾,一个趔趄又站稳了,她似乎意识到了将要发生的一切,这时,她的父亲出现了,“孩子，明天将是我们最后的期限，”

雨丝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大声询问着：“今晚是不是有沉船？而且船上有一百多人?是不是?爸?”

“丝，都什么时候了？你的家族难道还不及那群冷漠的人吗？孩子，你别再犯错了，时间有限，你快去，距海内外60公里的聚苑小区找一个叫吴欣的科研人员，他有一种药，可以消灭赤潮，快！”。

  雨丝低下头，眼角珍珠似的晶莹的珠粒滑过脸庞，她不舍地望望远方，又看看父亲，满眼的期待化作一阵无声的喘息，她的双腿已经渗进了沙子，钻心的痛伴着沉重的使命像支琴弦，时时感觉在身躯里紧绷着，一阵微风，便奏起哀苦愁痛，

  “孩子，快去吧，若是你能早点回来，我将用全力去维持船中的生命，但你必须早到，要不然，我会力竭而亡，去吧！”

  雨丝用力的点点头，飞也似的向着父亲指地路走去。由于受伤、衰老，雨丝虽然力不从心，但还是坚持了下来。

 “求求你，救救我们吧！”雨丝找到科研员吴欣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

 “既然你找到了这，那么我会尽力去帮你的，不过你必须为这付出相应的报酬。” 吴欣翻起趿拉的眼皮，慢条斯理的说。

 “什么报酬？你说吧！只要我有，我会答应你的，请快一点，好吗？”雨丝乞求着他。

他慢悠悠地又一次翻起眼皮，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我要滴水藏海！”

“什么？”雨丝不由地倒抽一口气，往后退了数步，“你知道的，我的家族没有它，依然不能存活！你看别的可不可以？”她带着哀求的口气。

 “不行！我梦寐以求的就是它，什么也代替不了它，你自己考虑吧！”

“半粒行不行?求求你,我们的家族不能缺少它呀!半粒可不可以?”

“半粒？半粒！……恩！你分得开吗？”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就给你半粒，行吗？”

“给？我想个乞讨的人似的！”

“好，就算我送你行不行？求求你快一点！”，这个科学家露出贪婪的笑容，随着雨丝一拖一踏的走了。

　雨丝赶到的时候，父亲已经快不行了，她一急之下，吐出了滴水藏海，坤忙跑过去，“丝？丝！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

  雨丝转过头望着坤，一双饱醮愧疚的眼睛微微地蒙着一层水雾，“坤，你明白我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百条生命消亡！”，“丝！别傻了，你以为这一切值得吗？”

  “坤，放开我好吗？我决定做的事，都是值得的，放开我，你要我一辈子都活在良心的谴责中吗？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坤，如果有来世，我补偿你，我依然做你的爱人、妻子，为你生儿育女……”

 “丝，别说了，今生不能，何谈来世？你知道吗？你很……”

 “不，坤，这不是我问题，是现实的问题，是形势的问题，放开我，时间已经不多了，放开我？”雨丝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坤的手松开了，她把滴水藏海咬开一个口，向着沉船处抛过去，事整艘船在晃荡中稳定了，船内的人沐浴在金色的洋流中，那层金色慢慢地渗入到他们嘴里、伤口上……他们渐渐苏醒，缓缓张开眼睛。

  雨丝拉着吴欣“求求你了，快救救我的家族！”

“滴水藏海都没有了，我说过，我是要报酬的！”

“你放心吧，虽然我不是你们人类，但是我具备你们人类所没有的品质！”吴欣惊讶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无奈地望了坤及其它亲人一眼，眼睛凸显出了往日的情景，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身体便化做一滩熔金般的液体，在不停地晃动---晃动---十几分钟后,一颗圆珠凝固了,闪着动人的光芒。坤跑过去,轻轻地托起她,细嫩光滑的外壁,让人触着软软的,像雨丝的善良一般可人,珠粒偏右有一滴血红的斑点,那是雨丝熔不灭的心灵。坤的眼泪滴在上面，珠子从中间裂开了，坤捧着，心在一片一片地碎落。

  吴欣忙跑过去，“这---这---这一半是我的！”坤不作声，把一半透明的递给他，人们看到坤的身子在散架，一片一片剥落，一滴一滴熔化---聚集……

  若干年后，这片海域被开发商大力开发，水草还是消亡了，一位渔民发现了一粒拳头大小的珠子，便把它送到了当地博物馆。考古人士拿着它，反复探测，唯独看出珠子中心有两颗相依相偎的红斑，他们无法破解，丢了又可惜，于是便把它束之高阁，不再理喻。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人发现红斑交接处，长出了一片嫩嫩的子芽，如同新生的婴儿。

  科研人员再次观注它，为了便于研究，他们沿着子芽的地方，把它一分为二，结果仍然一无所获。他们一笑置之，忘了自己曾经所乘过的一艘绝地逢生的船。

“森里住着一只小白兔，它有个习惯，那就是爱到森林幽静的地方静静地欣赏月亮，它的诚心感动了天神，天神便对它说：‘你那么喜欢这个月亮，我就把它送给你吧！’小白兔又惊又喜，蹦蹦跳跳，快活极了。

从此，小白兔每天都去看月亮，只是再也没有以前的那份从容和开心了。乌云密布的时候，它生怕自己的月亮被别人偷走；月圆明媚的时候，它有担心别人抢了去……这样过了好久，小白兔日渐憔悴，最后，必须目不转睛地看着月亮，才能安心，终于有一天，小白兔累得无法喘息了，它找到天神，很无奈地说：‘尊敬的天神啊！你还是把着轮月亮收回去吧！’”。

说完这个故事，我就一直看着小米，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下窗外，就低头不停地摇晃着杯子里的水，极其柔软的手腕支配着杯子，很熟练地将水一层层地驱赶到杯口，又一层层地落潮于杯中，起伏有致，参差不一。也许她并不在意这个故事，或者根本就没有听懂它的真实意义。

“都说爱情是女人一辈子的事业，现在，我成了无业游民了，只是仍觉得背包那么沉重，我想重新寻一个帐篷，”她很深刻很动情地望着我“累个家，一个实实在在的家，家里有小时候一起过家家的玩伴，有华，还有你……”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早已耳熟能详的故事，往事渐渐地弥漫过来，铺天盖地，痛彻心扉。

接到电话的那个午夜，小米已经在医院里了，我穿着来不及换下的睡衣，在闹市的大街小巷奔跑着，直到抵达医院。这是小米第二次出车祸了，我不知道一个好端端的人在那样无情的事故后，剩下的还会是什么，一个深刻入髓的记忆？还是一个无法忘却的伤疤……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我似乎看见小米伸着手要我拉她一把，门内手术的刀剪声带着钻心的恸瞬时洞穿入耳。

我靠着墙，慢慢地蹲了下去，象一个无助的孩子，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亦或空白，这决不是一个失去糖果后的悲伤，而是一个孤独环境中，少了交谈时的那种落寞，有着陌生和窒息的伤痛。我的目光定格在小m哥的脸上，他走过来，脚步是沉重的，一如穿着雨天经过泥泞的潮湿了的粘满泥土的鞋。

“麦子，别担心，小米没事，她出事的一瞬被人救了，现在只是昏迷，真正危险的是救她的那个残疾人！”小m哥转身的那一刹那，我才明白过来，可是他……

压住心里的担心，不禁疑惑了起来，一个残疾人？ 好吧，无论是谁，希望他平安无事！我低下头，宽大的睡衣被风鼓了起来，忽然觉得特别的阴潮、寒冷。手术室的大门还是紧紧地闭着，走廊上的人群依旧象游动的哀魂，我站起身，也许该回去换件衣服，转身的时候，门响了，我转过头，小米出来了，是的，我听见她的呼吸了，她应该是安全的，我跑过去，她静静地睡着，娴静安详，显现着一种还生后的骄傲。

可是里面还有一位，一位残了腿的25岁男人，我望着手术室关闭起的大门，心里像被用生满了黄锈的不再锋利的铁针缓慢地穿了进去，能听到磨穿的声音亦能看到沾着铁锈形如犬牙的伤口。

一回头，我看到民警手中那么眼熟的钱夹，心像悬崖边落空的石头，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我冲到民警身边：“那个残疾人是不是叫边洪华？”他们惊诧地望着我，小m哥走过来揽着我的肩：“麦子，回去吧，啊！”我松了一口气，点点头。“等一下，你认识他，就请你协助……”民警的话停在了嘴边，我哆哆地看着他们，“是他！是华？”，没有一个人应答，“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什么呢？我不敢再诘问自己了，我推开小m哥，一个人悄悄地坐在离手术室最近的地方，那一刻，我很平静，也很安静！

我用左手使劲地握住了右手，发白的手指纹路深镌、粗糙，泛着记忆的蜡黄，刚剪过的指甲又冒出了边边角角，只是未经修饰，显得缺陷不见圆满，我用牙咬着，嘴里一阵腥甜咸痛，手指破了，原来有些疼痛来得那么直接，却又总是缠绵着不肯干脆的离去！

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走过来：“我们尽力了！”，“什么叫尽力？啊？什么叫尽力？”，我第一次遭遇到失去理智后的茫然，“麦子，别这样！”小m哥依然揽着我，生怕冬天的寒冷让麦子连根死去，“医生，我们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

“安静一点，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转身，他们跟了过来，我伸开双臂使劲推他们：“走——，走啊！在这里，我才是他唯一的亲人！”我压抑着心里的肝火，怕吵到了他，又怕退不去想要进去的人，小m哥伸手拦住后面的人群：“麦子，行，你去！咱放心，但你……”小m哥的声音随着我的脚步渐渐淡去。

手术室里，华躺着，灯光把他照得更加苍白，他不知道我在他身边，亦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只说：“灯光太刺眼，把灯熄了吧！”

没了灯的手术室里漆黑、阴森，夹杂着丝丝寒冷以及那蚀骨的空洞。他在努力的说着什么，我也在努力地听，可听清的，仅仅是一句：睡吧，太晚了！之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是的，什么也没了，我的梦想该画上句号，我的寻找也该结束了，结束了寻找，我干什么呢？我望着他的眼睛，可是，他再也不会给我任何的答案了，我依旧站着，慵懒的睡衣成了一个膨胀的壁垒，由八方四面朝着一个中心狠很地逼了过来。

“麦子，哭出来吧！”小m哥还是揽着我，我拨开他的手，很无望地看了他一眼，走出了医院，没有回头，也没有流泪，只是口渴，恍惚间听到华说：“麦子，给，云南山泉！”我又寻找，车上、路上、人群中、电话里……医院！庞大的建筑死死地塞进我的眼里，闭下眼是，睁开眼是，全世界成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室，我放开步子在大街上疯狂地四处逃窜，后面有个撕心裂肺的声音震耳欲聋。

小米、华、还有我，从小一起过家家，上学堂，直到上大学，我们三人才分离了，他去了北方，我和小米在离家很远的南方城市上学，偶尔通个电话，写封信，一直保持着联系，三人的感情如同深巷里的酒，悠悠的，不浓烈，却至醇。只是到了毕业那年，我们失去了联系。直到三年前，小米出车祸，是他救了她，从此，他失了双腿，坐上了轮椅，然后，又一次在我们的世界里蒸发了。

我们一直都在找他，只是方向错了，是的，寻找的方向错了！我们单凭一篇他发表的文章，于是断定他去了北方，可是今天，他却在南方的车轮下长眠了！

给他举办葬礼时，我才知道我们在同一个城市； 帮他处理遗物时，我才知道我们同住一个小区！这个世界为什么全是圈子？我在满世界的寻找他，他却在小米对面的窗户守护着她，而小米又在乱碰乱撞寻找自己的终身伴侣，我呢？我站在小米的窗口不知多少次地望过那林立的窗户，却忽略了对面的那一扇！

他有许许多多写给小米的信，他许许多多小说的女主人都叫小米，他是爱小米的，我知道，可小米不知道，每个人为了不让她伤心，都隐瞒了事实的真相，隐去了一个为了她残了腿，失了命的25岁的男子。

“麦子，这兔子的故事从那儿听来的？”小米推了我一下，记忆在现实中一下子碎成水波，拍打着岸荡开了去。

“这是一个故人说给我听的！”我低低的说。

“算了吧！我听不懂！”

看着小米离去的背影，她永远不知道，这是华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个童话。

            嗨，你们还好吗？

     很久没联系了，我回了老家，考了个上岗，现在在一个大山里面教书，山里面的孩子很天真，生活也很淳朴，但他们很贫穷，不过孩子们很懂事，珍惜学习，珍惜生活，也很珍惜每一位和他们相处的人，和他们在一起我很开心，我想帮他们，想改变他们的生活现状，我想了很多办法，仍然无济于事，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无能。

辞职报告递出之后，我的周围便不再如从前了。

老总问我为什么要辞职？我只是很简短的回答他：要回家了！是的，这是很真实的理由，我确实也要回家了！

可是老总他不相信我，他硬是要我说出一个理由，我左思右想，在也找不到比这个更能脱口的说法！他没有批准，反而给我加了工资，给我放了假，我也就没有紧追着要一个结果，我想还是慢慢来吧！等哪一天他能理解我了，我也就能很轻松的走人了！

办公室里的人也越来越生疏起来，知道我要走的人也开始冷落我起来了，我知道这很正常，只是心里还是有一些莫名的凄凉，感到这个世界的炎凉。

 

生活

矛头

直抵喉咙

不敢大声说话

 

生命

喘息

日渐卑微

不再享有自由

    泼水节越来越临近了，景洪的天气却凉了起来。昨天夜里刮起了大风，也下起了雨，小区里那些不知名的花儿凋零了一地，几枝椰子树叶横在了路中央，依稀着往日的清脆，使得整个早晨伤感了起来。

   本地的人说：泼水节前夕都要刮风、都要下雨。我想：那么，就理所当然地这些衰败的景象也就要皱一下眉头了。只是我不明白，这天气怎么也和人一样呢？或者更像我一点？也许世间事、物都有这个轮回，只是我庸人自扰了。

   上班的路上路过一户人家，里面传出的广播播音清晰而悦耳，说是：昨天思茅市已经更名为普洱市了，当然，因了普洱茶的缘故，普洱市也将要闻名于世了。不知怎的我便想起了那个关于普洱茶的美丽传说，心里就自乐了起来。只是，故事再完美它也只能存在于传说中，只属于那个遥远的年代。广播里还说：20号起，全国银行不再收取跨行查询费，主持人还特意解释：不收取的只是查询费，不是交易费。我就笑了，大家都在孩子一样的游戏，也许我该像海子诗里写得那样“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看了一下时间，上班还早，肚子也不饿，爽性就地停了下来。忽然广播就停止了新闻播音，我探头一看，一对年老的夫妇搀扶着蹒跚走来，他们看到了我，对语了一句，就又看着我笑了起来，我尴尬的说了一声“早”，便慌张地走了，转身的时候，年老的妇人冲着我说了声“路上小心点！”，我低声应了，恍然间，满脸泪水。

尴尬一：辛辛苦苦小学六年勤勤恳恳初中三年废寝忘食高中三年，眼看要走进考场却赶上国家扩招，任他猫猫狗狗也都能混个大学文凭，现在大学文凭又能算什么啊！

尴尬二：稀里糊涂大学混了四年，使尽浑身解数拿到英语四级、计算机三级证，毕业证、学位证二证在手却怎么也找不到如意的工作，有的连工作都找不到——刚毕业就失业。

尴尬三：千辛万苦进了外商独资企业当白领，还是世界五百强，才发现原来中国现在遍地是外企，五百强有499家都在中国有分号，干白领的活儿，天天加班，承受巨大压力，挣得比民工又多不了多少！

尴尬四：福利分房早已成为昨日黄花，住房公积金少得可怜，又赶上无耻之徒畜牲一样遍地炒房，辛苦工作省吃俭用了一年挣的那点钱才能买四五平米住房，贷款住进新房又要为二十年的还款期失眠。尴尬五：小时候教育要做个诚实的孩子，中学大学又普及诚信教育，工作后却不得不抽假烟、喝假酒、说假话，最糟心的是好不容易找了个在兄弟面前很有面子女朋友，结果还是“人造”的。

尴尬六：他们说计划经济的教育已经跟不上时代，他们说要普及素质教育，结果我们什么都得学，什么都刚摸到皮毛却连皮毛都不知道。参加工作发现不行了，又花大把大把的钱去上这个班去考那个证。班上完了，证也考到了，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二百五。

尴尬七：小时候，女生打扮得太光鲜，那叫“臭美”；中学时，女生描眉化妆，那叫“违反校规”；而今，到处要看面子说话，已经有人跟不上时代，自问：“我也不老呀？”比下就已经不足了，直接加入到了阿姨大嫂“修复精华”的队伍中。

尴尬八：从小学完雷锋学赖宁，接着在学李素丽、孔繁森，还有抗洪英雄，还有在异国他乡被炸死的记者……直到现在的杨利伟，虽说榜样天天换，本色依旧未变，表面文章做足了接着个人私利优先。

尴尬九：闯荡社会若干年发现一事无成一钱未赚一权未某，逼不得已重新拾起书本泡在这个考前冲刺那个精华笔记那个制胜宝典那个某某密题中，希望能够再去学校混个更高一点的文凭出来好混日子。

尴尬十：美好的生活属于谁呢？二十年前，“属于我，属于你，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十五年前“太阳是我们的，太阳是我们的，月亮……”，十年前“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八年前“不经历风雨，则么能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现在“我闭上眼睛就成天黑”。90后的初生牛犊不怕虎，谁都没把80后出生的人放在眼里

雨水濡湿的小径

略见一双迟去的脚印

回睦

天边的红云

浓了思念

淡了红颜

 

 

总是这样

在热闹的时候感觉荒凉

总是这样

在孤寂的时节经历凄冷

也总是这样

天还亮着

已经觉得暗无天日

许是生活太繁芜，渐渐的， 感觉累了！

要好的友人远离了这个城市，握着的感情只有摊开双手，放飞！

许是日子太仓皇，慢慢的，觉着苦了！

自在的我留了下来，在这个城市肆无忌惮的，游走！

打开鸟笼，放飞的是鸟，也许自由的却是鸟笼……

沈武也回来了，请了全村人吃饭。这是他第四次见到四月，显然闲适的生活已经把四月养得白嫩丰腴，不再是刚刚过门的那个瘦骨伶仃的四月了，沈武惊诧的看着她，心里一下子涌起了一股亏欠感。

卧室里堆着一大堆东西，四月拉住沈阳问是什么，沈阳蹲下身，翻来覆去看了看，“嫂子，是个用来炸石头的炸药，你要小心，这东西遇火会爆炸的！”四月点点头，找来一张帆布严严实实的把它遮了起来。

屋里屋外，热热闹闹，每个人都眉开眼笑，尤其沈阳，一边和别人寒暄，一边不住地笑着，四月只是远远的望着，心里的鱼缸却晃荡不停。她一下想起了乙班，是的，沈阳就是那个玻璃后面的人，那个有着灿烂微笑的温暖的男生，就是那个晚上帮她拉车，让她想起来就会心痛的男生，那个让她想靠上去的岸，她看到他的笑，心里就莫名的暖了起来。

“月！”四月惊慌了起来，沈武揽着她的肩膀“这三年来我……，今晚我一定回来！”

四月恐惧的看着沈武，不知所措的转身走进卧室，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屋子，窒闷的空气充斥着郁闷的心，她躺在了床上，却不想再起来了，她知道，沈阳一走，她便什么也没有了，她还要空守着这个屋子，空守着那个孩子，然后等那遥遥漫长的假期，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慢慢流了下去，浸在了丝织的枕巾上，落下个泪圈模样。她看了一眼沈阳，却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只是这个背影仿佛是从记忆中挖出来的，带着厚重的温度和深沉的分量。

她做了起来，仰着头，人又散得差不多了，又一曲终了，她就像这首曲子里最卑微的一个代用音符，在曲子始，她便开始滚动，在曲终时，便只在半空凝视着、细想着这曲子的意义。

“嫂子！”沈阳在客厅里叫了四月一声，不见四月出来，便迎面走了过去，“你怎么啦？嫂子？”

“高兴啊！你考取了，嫂子心里高兴啊！”

“嫂子，委屈了你三年……”

“沈阳，好好读书，嫂子在家……”四月抢过的话题再也说不下去了。

“嫂子，你放心吧，我会！”

“沈阳，你是乙班的吗？我是甲班的冯月！”

“冯月？”沈阳的记忆一下子转到了中学……

“沈阳，抱我一下吧！这一生只求你这一次！”四月带着满脸的泪痕望着沈阳。

沈阳张开双臂，把四月轻轻地揽进怀里，四月闭上眼睛，头枕在了那晚那硬实的肩膀上，她的心里平静了下来，从未有过的平静，如同一面湖水般的镜子，难得的平静。这是一个岸，一个四月想象过多少遍，期待过多少回的岸，在岸上，她温和地笑着，甜蜜地睡去。

一声巨响，在卧室里产生——消失——化为回音，再接着，又是巨响，如同万里碧空的惊雷震破了天空，火焰汹涌，整个沈家化为一片灰烬。

客厅里的灯光顺着门缝钻了细细的一条进来，远远望去，却像是一条精致的绳子，四月望着一下感觉它拴住了自己的脚，一下又感觉它捆住了自己的心。孩子自在她身旁熟睡着，只听得见弱小的呼吸声，像多年前的叹息声又像多年后的哀泣声……纷繁的东西一股脑的向着她涌来，像得她心烦意乱，她忽然就想喝水了，是的，喝口水，水喝下去了，心就满了，心事也就不动了。

于是她下了床，走进客厅，电视依然还在播放，只是观看的人已经沉沉的睡着了。四月走了过去，她看到他温和的睡着，细致的脸上有着男子粗韧的毛孔，眼珠在眼皮底下均匀的移动，她知道那是沈阳在做梦了，而且梦里很平和、甜美，因为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四月也笑了，转身抱了被子给他盖上。

时间总是那么快，犹如放在水里的冰片，一晃便过去了，冰片也融在了水里，没有了踪迹。四月在沈家生活了三年，沈武却只在家呆过三天，和四月说很少的话，给四月很多的钱，在四月眼里，沈武是个善良的陌路人，给她生活的保障，无所求也没什么威胁，因此，四月总是很虔诚地对待沈武，甚至是感激。

而沈阳，三年来，沈阳会和她一起做家务，带小楠……她明白沈阳只是为了弥补哥哥对她的欠缺，所以和她保持着应有的距离，总是很响亮地叫她嫂子，很尊敬的和她相处，但四月更明白，这是她留在沈家唯一的理由，也是唯一能让她生活下去的原因。

三年来，她的生活只是一缸鱼，有晶莹剔透的鱼泡涌上水面，有新鲜的水源贯击鱼缸，还能听到缸里鱼不停吃水发出的声音。在偌大一个富裕的家里，她也只有这一缸鱼，为这缸鱼牵肠挂肚，为这缸鱼心力交瘁，也只有这缸鱼给她欢歌，给她笑语，给她希望，给她期待。

八月，沈阳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整个村都沸腾了，这可是名牌学校，在这样的村里，能是大学生已经很了不起了，如今出了个名牌，可就更不得了了。

四月的婚礼很风光，只是她的心里很清冷，像冬天的湖面倒映着整个世界的阴翳，想要泛起半条波纹都是奢望。进沈武家的时候，四月脚步轻得不敢着地，虽然结了婚，可一切恍若残梦，这家不是家，人也不是人。

“看好孩子！”沈武走进新房看都没看四月一眼，丢下一句话便走了，她看着沈武的背影，心里一下子酸了起来，背影——仿佛是她的人生底膜，每当命运给她苦难时，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背影来了又去，久而久之，她也就只能把这些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陌生的、熟悉的背影当成了生活惯有的场景。

夜渐渐深了，人慢慢散了，四月走进客厅，冷冷清清，曲终人散，只有月亮还不知趣的高高悬挂在窗外的天幕上，她不禁打了个寒噤，此时的沈家犹如寂寥的月宫，明亮辉煌，清冷凄楚。

孩子哭了，四月走进卧室，抱起孩子，他粉嫩的脸颊粘着没有一落到底的眼泪，张开的嘴一嚅一嚅，也许像极了自己小的时候，想到这，四月忽然就把他抱紧了，她把事先准备好的奶瓶浸在热水里，一晃一晃的开水轻轻吞咬着奶瓶，仿佛那个夜晚的月光以及吞咬自己的心事……

日子像流水静静的流动着，远处的夕阳正在西下，来来往往的村民平和的打着招呼、玩笑，几条小狗也正你追我赶，放眼过去，地里的庄稼闪着金色，向外延伸得那条路上却已经落寞，了无人迹，四月紧紧地抱了一下孩子，转身回了家！

家门开着，四月奇怪的往里望了一眼，一个男人叫他嫂子，她没有应声，只是抬起头，手便紧张地抖了一下，刚睡着的孩子吓得哭了起来，男子忙走了过来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四月再抬头，眼前的人已经是一个背影了。

四月静静地站着，她看到他的耳朵在漆黑的头发间若隐若现，像那个夜晚遇到的岸，更像她在路口张望的那个幻想中的身影。

“嫂子!”男子抱着孩子，“小家伙料料了！”

四月赶忙接过孩子，“给我吧！”转身的时候，四月忽然问男子：“你是沈阳？”

“嗯！我哥呢？”

“你是乙班的？”四月没有回答男子的问话，只是喃喃的又问。

“什么？”男子似乎没听清楚。

“你……你是沈武的亲……弟弟？”

“是啊！”男子忽然笑了起来，“你们结婚那天我还在补课，所以没回来，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家就我跟哥俩人，现在好了，你来了，这家总算不太寂寞！”

四月只是望着他，是的，这是那晚上那个伟岸的男子，有厚实的肩膀，还有一颗暖人的心。可是，命运却像一个笼子，把错误的全安排在了同一个笼子的壁榜上，让人无法逃避也无法直面。

“嫂子！”四月回过神来，羞涩的低下头看着孩子。“孩子乖吗？”

“乖！”四月应着“噢，沈阳，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弄！”

“好，把小楠给我！”沈阳走了过来，把孩子从她怀里抱了过去，四月看着他有力的双手，想起了父亲，心里一下子温暖了起来，仿佛记忆里的温度有了复活的出路。

五月初，母亲走了。四月被人从地里叫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了。母亲下葬的那天，四月没说一句话，她看着漆黑的棺木，眼前空空的，多年前父亲的葬日影子一样横在了她眼前。前些年，她大声的叫喊着父亲，幼小的心幻想着父亲能被叫醒，而现在，她不再大叫大闹，静静的，偶尔有几滴泪滑落她的脸庞，像露珠昭示着一段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有着粘性的红土壤慢慢掩盖着棺木，远远望去，似乎要埋去一个黑暗，四月远远的望着，只是远远的，却从未挨近过。母亲下葬不久，要债的人陆陆续续，恰在这时，提亲的人也来了。

“月，你应了吧！”东村的王奶奶拍了拍四月的肩，“也不错啦！人家答应帮你还清娘家欠的债……”

四月望着屋檐下那株叫不出名的花，忽然小猫懒叫一声就窜到花上，折了枝，刚刚还艳开的花瞬间就凋零了，露出一段黄红的蕊，巍巍的打着颤。

四月叹了一口气，“听说他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好人？月!什么是好人？你知道好人是什么？你叫我奶奶，我怎么会把你往火堆里推呢？沈武这人有是有点小毛病，可是人家有钱，人家看上你是你有福气！”

“王奶奶，他有钱就去说个门当户对的去吧，我……”

“你这孩子……”王奶奶皱着眉头“月，我从小看你长这么大，是眼巴巴看你吃苦过日子的，现在好了，可你偏又这么死心眼，有钱了，你还怕什么？债还清了，日子也过的轻松阿！”

“王奶奶！”四月叫住了她，却没开口。四月看着一旁的火炉，心里明明暗暗，往手边捡起根柴放了进去，忽然火就烧得旺了起来。

“月，咱女人啊，就是草籽命，撒在肥处就肥，撒在瘦处就瘦！你是个聪明的女孩，这些你……”

“王奶奶，你知道的，我家这个病，它会遗……”

“知道，知道”王奶奶抢着四月的话，“所以你才应该好好想想啊！”

“他不怕？”

“月，直说了吧，你也知道沈武这人，在外边乱七八糟的，这不，现在好了弄出个孩子，听说孩子他妈是什么公司的老板，有钱有势，也有家，这面子也就……唉，孩子剩下她就走了，没抱过一天，都是沈武找人养着，现在……”王奶奶怕说漏了嘴，止住了话题。

四月正在倒水的手一颤，放下水壶，蹲到火炉边，她看着柴在火种慢慢燃尽，红了，黑了，灰了，最后只轻轻一动，便成了粉末。

四月十七岁，长得亭亭玉立，出落得大大方方，乡里乡外的人不仅称赞她人长得漂亮，也夸赞她书读得好，但谁都知道：她家穷的叫响。

这一年三月末，父亲死了，母亲也就跟着苍老了，而四月也不再念书了。日子似乎凝重了起来，一夜之间，四月懂事了。

“妈！咱们家怎么会欠下那么大的债？”四月看着母亲惊诧的眼神，“妈！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问问！”

“月，你知道你爸是为什么去的吗？”母亲低着头，没看四月。

“妈！”四月心里隐隐的感到不安，等着她说话。

“月，咱家——从你祖那辈就生了一种怪病，你爷有，你爸有！”母亲深深的叹了口气，“咱家是穷人得了富贵病，生的起，养不起啊！这么大的一个家，就被这痨病折腾得……”母亲的声音被涌来的泪水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妈！”四月像是要说什么，一转念便停住了。

“月！”母亲抚了抚四月垂额的头发，“月啊！你爸去了，也没去得个干净，留下那么多债要你个女儿家来还，妈知道，委屈了你，要不这样，你也怕上大学了！”

四月拉住母亲的手，“妈！我不怨谁！”说完便进了里屋。

母亲看着四月关上的房门，昏黄的灯光印在老人的眼里，隐隐的有些苍凉，像某个黄昏夕阳下的嫩柳，有着新生的小芽，也参杂着刹眼的斑驳，老人不满青筋的双手在脸上一抹，眨了眨眼睛，女儿的房门霎那间又像沾了露水的腐木板，泛着霉白的霜花，白得入骨。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四月从地里回来了，衣服又湿又脏，夜风不时地从每个可入口的地方钻了过来，让人顿生寒意。

“月，去这么早，恐怕……”母亲抬起头，一个大满月悬在院子上空，透着苍茫。

“妈！你进屋歇着吧！我去早点能买个好价!”

“月，我帮你推车去吧！进城的路又难走坡又多，你一个人拉这么一大车菜，我放心不下啊！”

“妈！”四月拍拍衣服上的泥，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你别去了，前几天，我不也照样去了吗？没事的！”

“月，还是我跟你去吧，现在天这么早，你一人在路上，我……”四月没再吱声，拉起车便出了院门，母亲锁好门跟了上来。

满满一车青菜把车压得吱吱作响，母亲弓着身子使劲推着车，四月在前面似头牛犊往前拉着，车缓缓的在前面移动着，母亲手里总是拿着两颗稍大的石头，在坡腰走不动的地方就把石头掩在车轮下面，休息片刻，再继续赶路。一路上，车是她们的中心，女儿在前，母亲在后，为着生活，他们必须上路，也必须在路上。

四月望着眼前的土坡，像是从天上掉下的一块厚重的黑云，稳稳地落在她面前，她咬咬牙，把身子弯得更像一张弓，这一会儿，她的头与地面更接近了，借着月光，她的眼睛仿佛被路面的石头塞满了，露着一个角可见石子一旁的土，四月用脚狠狠地巴住石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母亲的脊背渗出的汗浸透了衣服，夜风吹来带走了些汗也拔走了母亲不少的体温，母亲一路不停的咳着，声音苍老、硬弱，每咳完一声便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气声，像山风进了浅山洞转不回身，在浅山洞中进退两难。

四月使着狠劲，听着母亲的咳嗽声、喘气声，心里便缠上了一条蛇，硬生生张着血盆大口。忽然，车缓缓地向前走了，越走越轻，越走越快，四月感到奇怪的时候就听见母亲的道谢声，随后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再后来便没了声音，直到走完了那个土坡，男子走上前来与她搭话。

“这一车菜能卖多少钱？”

“也就三、四十块吧！”四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右边一颗小虎牙不偏不斜，刚好合眼，四月一慌，转头望了一眼月亮，眼里又出现了他的那颗小虎牙，心里泛起了一浪潮水。

“到城就能卖光吗？”

“诶！”

“来，我来吧！你去扶着老人，她累得快不行了！”说着，便把车夺了过来，四月站到了一旁，这下才看清了他的脸，四月惊叫了起来“你是乙班的！”男子停了下来，站直了身子，“你是……”

四月笑了笑，“你不认识我！”男子也笑了笑，依然露着小虎牙，“我记不起来了！”

“没事，没事，你们读书本身就费心，再说，我们确实也不认识……”四月说着便偷偷退到了车后。

吱吱的车轮声把四月带到了学生时代又引进了未来生活，她的脸上一会儿笑出一朵花，一会儿又缩成一柄残叶，她斜过身看了他一眼，心里开始隐隐作痛，忽然她就想起了他的眼神，刚劲善良，有着承担风雨的韧性，这是一尾雄壮强硬的礁岸，对，是岸，是个岸！四月的脸热了一阵，这是一个伟岸的男子，有厚实的肩膀，有真诚的心，可是……

“孩子，你这是上哪去啊？”母亲咳了几声，说出一句话来。

“大娘，我在城里念高中！”男子气喘吁吁。

“哦——，那快上大学了吧！”母亲像是在问男子也像是在感叹。

“大娘，我现在念高二，明年毕业考大学！”

……    ……

说着说着，男子停了下来说是学校到了，四月接过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勾着腰，和母亲上路了。

六月的村庄到处能听到明亮的虫鸣在黑夜里流传，然而，满月覆盖的大地却寻不到那些鸣虫的踪迹，稍稍停脚，似乎俯身即是，一仰起头，却又满眼荒芜，仿佛某个深夜的梦中，看到自己被梦魇住，魔盒似的幻觉，依然如昔。

她叫四月。生她的时候外面下着鹅毛大雪，母亲颤栗地躺在床上，听着外面似是而非的风声，紧紧地裹着毯子。父亲在外面忙着生火，偶尔走进屋内探望一眼母亲，轻轻地说几句话，再去抱抱四月。母亲依然颤抖着身子，眼巴巴望着窗外的一个炉子，父亲循着母亲的目光，把四月放下，安慰地看了母亲一眼：“还有烟呢！”母亲笑笑，又裹了裹毯子。

忽然，四月就哭了，微微发紫的小嘴半张着，秃秃的牙床不停的抖动着，母亲忙把她揣进怀里，却总也无法让他安静下来。父亲看了看，对母亲低低地说：“怕是太冷了吧！”，转身去门外看火炉去了。母亲紧紧地抱着四月，心了刮进了一阵冷风，只是轻轻的刮了进去，打了一个转，就不见了踪影，却一样有了蝴蝶效应，千疮百孔，一层一层，一波一波地袭来，散去，消失，又新生。

火炉在父亲母亲的中间，也在四月的下方。渐渐的，四月的哭声停了下来。“这煤……”母亲望着父亲，“借的吧？”

母亲还是望着父亲，父亲的笑在脸上顿了一下脚，马上溜走了，“嗯！”父亲低着头。

母亲舔了舔干裂的嘴